用戶研究的三個謊言

(發佈於 UXTW 台灣使用者經驗設計協會

在 UX(使用者經驗、用戶體驗)作為一個夯詞大行其道的這幾年,除了「設計」終於脫離「美工」的夢魘、轉型成更專業更有價值(但不一定有價錢)的勞工之外,「研究」的工作則似乎跨出了學院的象牙塔,似乎人人必須琅琅上口、否則就不夠嚴謹不夠前瞻不夠認真不夠專業不夠狗狗(汪)。

然而在這所有號稱依循用戶體驗設計的產品與服務之中,並非所有的專案都採行了必要的用戶研究,也並非所有的用戶研究都應用了可靠的方法、找到富於啟發的用戶洞察、與具體可行的產品方向。作為一個專業專職的用戶研究工作者,我似乎應該政治正確地向大家介紹用戶研究的專業價值,釐清種種誤解與正念,再三保證用戶研究可以讓「用戶進來、服務出去、大家發大財」。

但是作為一個疑似懷疑論者,我更想要談的是一些反思與疑惑。在過往曾經執行的研究專案中,沒有能做得更好、想得更清楚的地方,又或者落入許多思考與執行上的陷阱,很值得整理一下,以不辜負我們曾經犯下的錯誤、走過的冤枉路。(拭淚)

第一謊言:研究目的

要開始任何用戶研究專案的第一個問題,就是確認研究目的:為什麼要進行這個研究案?是想要達成什麼樣的目標、回答什麼樣的問題?

舉例來說,假設現在我們想要為「聽音樂」的服務作一場用戶研究,你會怎麼做?

你可能會先去調查一下市場上現有的音樂服務的用戶分布與使用狀況;你可能會招募一群潛在用戶或現有使用者,請他們記錄一段時間的日誌,然後跟他們約定時間作訪談,嘗試去瞭解不同族群的使用者,會在哪些不同的時間場合,聆聽不同類型的音樂;或者請他們測試一下目前不同產品服務的設計,看看他們會有什麼樣不同的反應;還有其他各種不同的質化與量化研究方法。

應用這些研究方法,你想要回答的,到底是什麼問題?

表面上,總是有一套標準答案。例如說「想要更瞭解用戶需求與行為習慣」、「想要測試產品服務的設計是否符合用戶使用的便利」、或者「要瞭解用戶對產品服務的接受度」。但是撇開每個研究專案中表面的瑣碎要求與差異不論,依研究背後的「真實目的」而言,我們可以把常見的用戶研究區分為三類,分別對應了不同的主體與應用。

用戶研究:以用戶特質作為研究目的

音樂服務的用戶到底是誰?他們有什麼樣的特質和需求?音樂服務在他們的生活世界裡,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理想中,執行用戶研究的基本出發點,是 user-centered 用戶中心,從「發現」的角度去尋找並回歸用戶在真實生活處境的主體性,藉由重新呈現脈絡、建構理解框架,而由此瞭解並描繪在用戶的生活世界脈絡裡,用戶與物件、他人、世界的關係。

雖然作為研究對象,用戶是研究案的「客體」,但是我們希望能夠把他們從「產品服務的銷售與使用對象」的被動角色中解放出來,作為與他人、產品或服務、以及環境產生互動的其中一方。在其中,我們尊重受訪者/用戶是個會獨立感受、思考、行動的個人,而非我們放在產品服務面前只能機械式做回應動作的機器人。他們會因為各種不一樣的理由和思考,在各自的生活處境裡採取不同的決策和行為模式。而我們則在他們各自獨特的人生與行為思考模式中,尋找產品服務在生命內外在關係的接觸點上所可能扮演的角色,以及可能呈現的型態與功能。

設計發想:以創意發想作為研究目的

音樂服務的用戶生活中,有哪些奇特的亮點,可以彰顯我們影音串流服務設計的特色?在觀察他們生活環境與習慣的時候,如何引發創意發想的靈感?

在產品與服務的產業領域當中,用戶研究有時候是為了更特定的目的:我們需要透過用戶的研究與生活情境的觀察,幫產品服務找到創意發想的火花、創新設計的收斂方向,也為產品服務的設計找到用戶需求的生活故事論述根基。

不過當我們以產品服務設計作為主要目的的時候,其實已經從 user-centered 切換到 design-centered 的角度。用戶的主體性在這裡已經被隔離,他們成為被觀察測試、提供思考刺激的道具,用以引發設計發想;然而一開始就設定從特定產品服務的角度來觀察分析的時候,也相對地縮限了設計思考的可能性。

團隊溝通:以證明構想作為研究目的

我們目前所構想的影音串流服務,是否為用戶所接受?我們需要用戶研究來證明目前產品的方向與策略。

在企業內開發產品服務的團隊,隨時都在面對需要大量溝通才能產生共識的情況。而很多時候,產品服務的市場與用戶研究專案,是達成團隊溝通,產生共識的好方法:一切讓證據說話,是最有說服力的。是嗎?

然而,這種研究基本上是為了要「向大家說明某件事很重要」,尤其是「我現在向大家建議的這件事」。換句話說,它很可能是帶著某些特定的立場,只為了篩選特定的證據。在這種研究專案中,是否能採取必要的研究方法與歷程的規劃、避免單方面偏誤的結果,就變成一個重要的課題與挑戰。

例外的情況,是像易用性測試這種專案研究,因為一開始就是為了「找碴並補洞」的研究,帶著正向的目的來尋找負向的問題,也許比較能夠超脫在既定框架的限制。

這三種不同的研究目的,並不是非得哪一個才對、其他都不對。一個理想中完美成功的用戶研究專案,也許應該要在三個層面上都能符合,才能夠兼顧開展願景的可能性、與具體實踐的實用性。但是要小心界定你自己的研究目的,不要嘴裡說著A,實際做了B,但是心裡想的其實是C;說著我要尋找用戶「聽音樂」相關的潛在需求,但其實拿著一個訪談片段就創意噴發創造了假性需求,然後跟團隊說你看這個真的很重要我們來做吧!

第二謊言:敘說的辯證

在訪談、或任何其他類似的意見表達的研究中,反覆被提出的一個問題是:我怎麼知道用戶沒有說謊、說的是真話?更多時候我們發現用戶嘴裡說的「要」或「不要」,跟實際的行為表現之間,是有相當大落差的。

比起研究中其他可能發生的錯誤或誤差,受訪者的表達內容只是其中並不特別嚴重的一項,只不過它最容易被注意到罷了。一來這並非完全是受訪者的錯,二來研究者對於敘說的內容本來就應該要有分析處理的方法;我們分成三個層面來討論。

不恰當的提問

你有多常在這家線上服務購買音樂?每個月大概花多少錢買音樂?通常買哪一類型的音樂比較多?你覺得以後會想使用這項新的功能來購買音樂嗎?

不恰當的問題,很可能就會得到不恰當的答案;當你問受訪者一些他也無法正確估算的問題時,如何期待能得到準確的數字呢?有時候是受訪者對答案有錯誤的印象與估算,有的時候是他們對自己的行為或態度也無法確認、卻因為訪談的情境而必須提供一個概略的答案。我們在準備訪談題綱的時候,就應該先注意篩選適當的問題或問法,或者只把這種問題當作前導話題,而非作為收集正式資料的方法。

我們已經知道有幾個類型的提問,需要小心避免、或者另作安排:

  • 受訪者在估算自己某些行為的頻率時,通常是不準確的(例如:每天划開手機螢幕的次數與頻率、每年到線上商城購買的次數)。這類行的行為,與其在質化訪談中詢問,不如直接到市場與網路數據中擷取。
  • 他們對「通常情況」的概略印象有時也不太準確(例如:通常來到這網頁會先看哪幾個地方?)。與其問「通常」的情況,不如問「最近一次」、或者「印象最深的一次」。
  • 受訪者對於原本傾向不是那麼明顯的偏好與態度,很容易受到訪談情境或其他因素干擾而有錯誤的估算 (例如:對韓國流行音樂中歌詞文學性的喜歡程度)。提供多重的相對性比較,可能會幫助受訪者選擇 (「BTS 和 Twice 的歌詞文學性的喜歡程度比較?」)
  • 對於原本尚未建立強固訊息連結的一些意見與認知,則很容易受到暗示與引導 (例如: Apple 公司在自動駕駛汽車上 iTune 的整合性對音樂體驗的影響)。可能比較適合從受訪者熟悉的部分以類比方式探問(汽車內藍芽播放音樂的經驗、iTune 在行動情境)。

語境與語用

「我愛你,至死不渝。」

「音樂對我就像空氣和水,一天沒聽音樂我就會死掉吧!」

語言在人類進化中扮演絕對關鍵重要的角色,不僅僅是因為幫助了溝通,更是因為語言基本上構成了我們很大一部分的高等認知思考。但是在社會生活中,語言所表達的東西往往並不是它本身,而是有外在的意圖性的:說話的人希望被溝通者瞭解,在說話者內心中的某個感受,而那個感受並沒辦法用一般的語彙字詞來表達,而需要以不同的修辭、比喻、誇飾等方式,來傳達給被溝通者。

在訪談過程中,也隨時存在這樣的談話脈絡,受訪者以略微出格的方式來描述某些事物或經驗,用以表達或強調某些情緒與感受,而非保證在過往、未來有一個不變的靜態的「所描述的事實」。一旦脫離了訪談情境,再回頭閱讀訪談的逐字稿時,我們可能會覺得困惑或驚訝,那是因為談話的語言是不能單獨存在的,它必須以談話當時的情境脈絡、談話者之間即時的互動、以及說話者當下身心的感受,作為意義的參照。

說謊:主題與反主題

「有啊!我有在網路上注意看韓國團體表演的影片。」

「我還蠻喜歡古典樂的啊,常常在看書的時候一般放古典音樂。」

除了前述語境語用的時空脈絡修辭之外,我們終究還是難以迴避受訪者可能說謊的情況。大多數研究者都對受訪者說謊感到為難,不只是因為謊言似乎遮蔽了後面的「真相」,更困難的是我們無從判別哪些是謊言,甚至有時候受訪者本人也不一定知道自己在說謊。

然而如果我們回到語言的本質上來看,就不會這麼悲觀了。我們之所以能夠說話,真話、謊話、任何話,之所以可以針對某內在狀態或外在事物發表些什麼描述解說、看法意見,是因為我們有了某一套觀看衡量的理解框架、以及用以和框架配合的語態語詞。就算是謊言,也存在著某種脈絡架構、價值期待與意圖;並不是說謊言本身一定有完整的邏輯,而是之所以會產出這種謊言,背後其實存在著相對應的某一種理解和期待。而這套理解的框架,其實是有理可循的,可以在訪談與後續的文本分析中次第梳理而慢慢清晰的。

如果對受訪者來說,那套理解外在與敘說內在的框架,是重要而有影響力的,那麼在訪談的不同階段、在不同的話題上,都可能反覆再出現。如果訪談者有足夠敏感度,或者在事後審讀文本的時候有機會反覆比較,也許就有機會發現那個重複出現的主題框架。例如,某一位或多位受訪者在聽音樂的訪談中,反覆出現對古典音樂的不同正向評價(氣質、優雅、智慧、文化、教養等等),我們就不難理解在受訪者心中「古典音樂—氣質教養」的主題框架。

為了更進一步的瞭解這個主題框架,我們可以嘗試以相反的主題來觀看或訪談,而得以測試原本「正主題」的樣貌與範圍。例如上述以古典音樂作為氣質教養的主題框架,也許我們可以試試「不聽古典音樂—沒有氣質教養」、或者「哪些音樂類型–沒有氣質教養」等反主題測試訪談,瞭解是古典音樂本身的聯想與感情價值,抑或是有其他類型音樂活動的對比關係;甚至我們可以嘗試去以「氣質教養」對比「沒有氣質教養」,來瞭解在更上一層是什麼樣的價值框架在影響著受訪者的認知與情感。

在這方面牽涉到更深的詮釋心理學的敘說分析。應用在產品服務的用戶研究上,還是粗淺的嘗試。希望以後能有機會與各位伙伴們繼續探索。

第三謊言:理解的框架

既然提到受訪者的思考框架,就不能不更深入探討研究者本身的框架。說來諷刺:我們都很容易理解受訪者有他們自己的思考框架,卻常常忽略或隱藏其實研究者本身也帶有框架;而研究者本身的思考框架,更是對整個研究方向與內容,有決定性的影響。也許這種忽略漠視,是源由於長久以來大家對於「研究」都有一個「研究必須客觀中立」的基本要求——其實應該說是基本假設。

客觀中立並不存在

事實上絕對的客觀中立並不存在。我們必須先有某些理解的框架,才有辦法去理解描述我們所看到的東西。然而並沒有一個框架叫做「客觀中立」。就如上面曾經討論的受訪者敘說中的框架,一旦有一個框架叫做「客觀中立」,那麼就一定會有個相對的反主題叫做「不客觀中立」;在「客觀中立」與「不客觀中立」這兩個框架之上,顯然又會出現另一個更高層次的主題A;在這個主題A的角度看來,所謂的「客觀中立」其實只看到了事情的其中一面,而忽略了「不客觀」、或「所有主觀世界的感受」這方面的事件與因素,所以「客觀中立」本身一點都不客觀中立。然而主題A又會產生「反主題A’」,再往上又生出「主題B」……

我並不想掉入相對主義者的陷阱(雖然在某程度上我疑似就是一個相對主義者),但是我們不應該忽略的是研究者本身所帶有的思考理解框架,在研究主題設定、研究方法選擇、訪綱或問卷撰寫、提問方式、理解分析、論述研究發現…… 各個研究的步驟與層次上,在在影響著研究的內容與結果。這是不可否認,也不該被刻意忽略的。

然而做為職業研究員的困境是:如果任何研究都是帶著自身的思考框架看到的結果,那麼你如何向他人解釋你的研究發現是有價值、值得參考的?

([思考遊戲]:上面這段話背後的思考框架為何?)
([提示]:價值?值得參考?)

框架的置換與超越

這也許就需要回到源頭去討論:什麼叫做一個「用戶研究」?有興趣的朋友請去寫一本書,但是在這裡我只想呈現一個觀點(是的,一個框架):所謂的用戶研究,其實是在為團隊內外各種專業的設計師、工程師、經理、主管、CXO們,介紹在我們內部人員的世界之外,一般用戶在他們的真實生活脈絡之下,用哪些與我們大不相同的思考框架,來理解世界、感受不便與痛苦、使用我們的產品服務來解決或無法解決問題。

而研究員的特殊超能力,就在於培養自己隨時省察自己的思考框架與假設,學習並理解研究對象(用戶)的思考框架,並熟悉團隊不同專業成員的思考框架;然後在各個不同的思考框架中巡迴省思,反覆來回檢視,用團隊成員的框架能理解的方式,詳細介紹用戶的思考框架與世界觀,幫助團隊成員也學習理解(同理)用戶的思考框架,從用戶的思考框架來感受問題與痛點、並檢閱產品服務所可能帶來的新體驗解決方案。

這不就是我們一直在說的「同理心」與「設計思考」嗎?

說,與不說,的故事

其實也沒有什麼結語。只是寫得有點累了,不知該如何草草結束。

我並非生來就是個用戶研究員,也沒有在小學時代看著河裡的小魚發願將來要成為偉大的用戶研究員,更沒有膽識與野心去誓死捍衛用戶研究員職業尊嚴與生存權益。我所有的只是基於十七歲那年對大象同學一段台詞的最初感動,基於我對於人類(與自我)心理探索與省察的不能滿足,基於我對於所有不被懷疑之事難以抑止的厭惡與懷疑。

所以我很難說服任何人(尤其是我自己):用戶研究是為了揭示真理,照亮成功之路,可以保證光明錢途與美好未來云云。相反的,我不斷地質疑用戶研究的本質、方法與目的,希望能瞭解用戶研究到底是在做些什麼?到底在這個專業裡的種種義正辭嚴的論述,是否只是夜郎自大的自我感覺良好?

不停回頭看著所有做過的、不同研究目的的訪談研究。常常在夢裡也突然冒出一句兩句受訪者曾經說過的話,那是他生命中的故事,用他可以理解的方式來告訴我們;而我們盡量用不同的框架接受理解他的故事、再轉達給不同的人來聽。

經常做著這樣的事情,人生有時候非常多采多姿,有時候卻又在不停的框架切換中開始迷惑迷失而沮喪。因為當你看到不一樣的人、不一樣的團隊,甚至不一樣的企業、組織、國家民族,都在框架之下堅信自己的真理卻盲目碰撞,你很可能就會開始懷疑:我們所堅信的一切,都是相對的,連相對本身都是相對的。到最後只能很心虛地回防、向世界宣告:這是我想介紹給你們的觀點啦,請參考。

分類: 未分類 | 標籤: , | 在〈用戶研究的三個謊言〉中留言功能已關閉

Prototype 的細節

為了讓 prototype 有時間製作,易用性測試的作業項目,要儘早先撰寫成腳本的 scenario draft,才能確實掌握到每一個作業任務會需要多少 prototype 細節。

原則上應該是最輕量化的 prototype 細節製作、最多樣化的腳本情境問法。寧可在測完一輪之後修改腳本與 prototype 再多測一輪,而不要花太多時間在非必要的 prototype 細節完成度。

#易用性測試

#prototype

分類: 未分類 | 在〈Prototype 的細節〉中留言功能已關閉

UR 推廣的盲區

因為公司內訓課程需要,回頭把關於 crystallized vs. fluid intelligence 的內容翻出來複習,才發現過去十幾二十年都在犯同樣的愚蠢錯誤。

Crystallized Intelligence 可以一輩子不停增長到七十幾歲,但是 Fluid Intelligence 在二十幾歲就到達高峰。

於是乎難怪,在職場中面對三十歲以上的同僚、上司與下屬,不停地傳播教導同理心的基本運作、與用戶研究的流轉心法,根本事倍功半或甚至徒勞無功。你只能把「同理心」和「研究方法」當成名詞來堆砌,並把用戶研究的片面結論當成珍貴知識來叫賣。心智大腦已經成形的時候,再學「同理心」與「用戶研究」,已經太晚了;他們就只能承裝被發現被論述的研究結果,而很難再學習不同的心智運作的方式。

然而可悲的是:用戶研究的成果轉換成結晶知識而被理解的時候,只剩下切斷時空、去脈絡化的片面論斷,而且這樣的「知識」,難以概化也很快過時。

分類: 未分類 | 標籤: , , | 在〈UR 推廣的盲區〉中留言功能已關閉

無關意義 — 汪淑媛《好好存在》推薦序

無關意義 — 汪淑媛《好好存在》推薦序

論年紀,汪淑媛比我還長幾歲。但不可思議的是,她竟然可以一直保存著二十幾歲的純真、纖細與好奇。有時候你覺得她幼稚得可笑,有時候你又羨慕她的沈穩寧靜;但不論幼稚或沈穩,她一直沒有停止對自我的探索、對他人的扶持。所以她未必是個傳道授業解惑的明師,但一定是個真誠陪伴學生思考成長的益友。

而這本書就是一門存在主義思考實習工作坊的真實紀錄,即使冠以一個「心理衛生」的古怪名稱。學生和老師在這過程中對話並思考了自我意識與情緒的察覺、內在的衝突、生命與存在的意義、人在世間的姿態、與他人的關係、內在與外在的鬥爭等種種議題。可喜的是這位老師並沒有擺出「全知全能生命導師」的虛偽姿態,反而真實誠懇地承認自身存在思考的困境,並與學生一起摸索過去的經驗思維、探求可能的方向。

這樣的課程,與這樣的紀錄,對學生、對汪淑媛自己,一定都是重要的成長與啟發。而對於我們這些讀者來說,則是一場又一場的生命冒險之旅。

=============================================

『你上一次思考「生命的意義」,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或者,你上一次覺得「生命毫無意義」,是什麼時候?你還記得當年輾轉反側思考的那些,生命的種種難關困惑?為什麼你不再思考這些問題?難道那些問題都已經有了解答了嗎?是這些問題對你不再重要?還是你已經厭倦了思考與困惑?還是,就像他們說的,你老了?』

攤開汪淑媛的新書,隨手翻閱了目錄與幾篇內容。上面這一大串對自己的質疑與問題,馬上就砰砰砰跳出來,在五十歲來臨前夕,強迫我慢慢檢索在歲月之河的閃爍流光之中,遺落的思緒與眼淚。

三十年前,我和一位友人盤坐在台大學生活動中心的電影社社辦,交換著對生命的熱情、懷疑、失落與希望。我們倉倉皇皇地跌踣數年,直到有一天她決定為自己與他人的苦難劃下句點;而我從那一刻起背負了倖存者的原罪,決定了不管生命有沒有意義,不管生命有多麼困難,我都要賴活到老。然後我才發現:生命的存在,與我們對它的理解和態度,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可以努力追尋生命的意義、並且辛苦地活著;你也可能在發現生命沒有意義之後放棄它;但是另一方面你也可以放棄追尋生命的意義卻永遠幸福快樂地活下去,或者在某個彰顯生命意義的情境下放棄生命。我一度以為決定生死的會是我們的意志與努力,現在卻瞭解對生命意義的探索、對自我的追求,只不過是我們嘗試為自己的生命與存在賦予意義與註解的動作,而這些意義或註解本身並不是生命與存在、也不影響生命與存在。

但我們卻常常淒淒惶惶地被自己的註解所逼迫,甚至難堪到想要終結一切。

大家常習慣說要「追尋自我」,彷彿「自我」是一個具有實相本質的實體,彷彿有重重面紗與阻礙讓你看不清「自我」。又有很多時候,我們感到內在有兩個互相矛盾衝突的聲音,覺得有另一個聲音在阻礙自我、或甚至不知道哪個才是真實的自我。

後來我終於瞭解為什麼即使是唯心(唯識)的佛家流派都覺得自我是「空」的。「自我」其實是個被建構的概念,只是一套語言的魔術。你的「自我」並不是你,而是你為自己寫的一套劇本、定義的一個角色,是所有所有「我應該」和「我希望」的疊合。你追逐了大半生的「自我」,原來只是一座海市蜃樓,只存在你迷濛的眼底。然而一旦看清楚自我的這種劇本定義本質,其實你就自由了一大半,不再為「追尋自我」或「迷失自我」而受苦,也從此瞭解了存在的「自由」與「選擇」:你可以選擇為自我定義不同的劇本,而你就是得要負責演出劇本的那個人。

生命,並非有某種特定的意義,所以值得你活。生命,是經由你決定怎麼活,才產生出意義。

自我,也不是某個埋藏的謎題,等待你去發掘。自我,恰恰需要你來寫劇本,並且做出選擇。

而人與世間的關係,就在你鋪陳這些意義與選擇的過程中,時時影響著你的思緒與選擇、也時時被你的選擇所決定。

===================

以上這些,是我花了三十年為自己準備的劇本。於是在今天我可以好好好好地,存在。希望這本書也可以幫助讀者們好好寫一套,好好存在的劇本。

#心理學 #哲學文學

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88798

分類: 未分類 | 標籤: , | 在〈無關意義 — 汪淑媛《好好存在》推薦序〉中留言功能已關閉

世界末日來臨前的免費 UR 分享課程

誰知道明天還是下禮拜會不會是世界末日、然後我們來不及說完想說的話、做完想做的事情?
(老婆我愛妳!)

這是 Hoper 爆氣噴發要分享給大家的免費公開 UX 導覽課程。
場地費我出。飲料酒錢我也出。只要你想聽,阿伯就來講。
總共三小時一次講完,阿伯很累,請各位撐著不要睡著,不然阿伯自尊會受傷。
(然後會咬人這樣?)

時間訂於 2018/04/26 和 2018/04/30 辦兩場,晚上 6:30 到 9:30。
地點會在信義區捷運市府站附近,現場提供飲料與精釀啤酒,但是抱歉沒辦法包晚餐。
附近餐廳很多,請吃飽再來、或結束後再相招吃宵夜。

但是因為場地人數有限制,所以只好請大家先登記,我再私訊通知可以參加的同學。
抱歉,謝謝!

對不起~~ 好像已經滿了…. 我跟店家打聽一下,如果還有空間,會再通知大家…

分類: 未分類 | 標籤: , | 在〈世界末日來臨前的免費 UR 分享課程〉中留言功能已關閉

午夜二時的心跳,免費的 UR 課程

午夜二時最後一罐啤酒,照慣例又是真心話的開心 (咦)時間。

其實爆氣是一回事,開免費講座又是另一回提心吊膽的事:萬一沒人要來,阿伯就真的又糗又囧了。

不過現在看的場地有個很讚的地方:除了包全場可以坐 20-30 人之外,也有個小隔間可以只坐六、七人。萬一公司沒人來、外面又招不到新朋友,至少約三五好友喝茶喝酒也是可以鬼混一個待退夜晚。(好朋友們請待命,雖然你們不符合報名資格,但是萬一小弟囧了你們就要隨時出動救我陪我哭一下)

萬一真的人太多爆棚(想太多了阿伯),我也可以往後面繼續開新場次;但是顯然在五一勞動節前就要失業的中年人沒辦法繼續提供免費講座。開始收費(即使是成本佛心價),就是要開始考驗人性與熱血的時刻。但是我討厭考驗,因為我知道人性真的禁不住考驗。(臉黑)

沒關係,至少我還有一個愛我的老婆。做了這麼多蠢事她還是愛我。(咦今晚女王沒有打呼,會不會是因為擔心盤子而沒有睡好?)

(對不起….)
(啊聽到呼聲我放心了)

分類: 未分類 | 標籤: , | 在〈午夜二時的心跳,免費的 UR 課程〉中留言功能已關閉

推廣 UX/UR vs. 推銷自己?

我知道適當地在社會上 promote 自己,讓人家多注意到自己的優點 (真的或假的),是社會化的理所當然。但我就是覺得很困難。

從十八歲到二十幾歲,我一直在自戀、自憐與厭世中翻滾。但是即使在最自戀的時候,也不會有人覺得我愛在人前 promote 自己。更何況多數時候我是非常自卑自憐自厭惡的。(女兒不要傻呼呼像老爸這樣)

二、三十歲到現在人格逐漸成型 (或說已經僵化衰老),應該也不會有朋友或敵人覺得我愛 promote 自己。
因為老實說,雖然已經(幾乎)百分之百接受自己的樣子,但是我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厲害的地方(除了非常接受自己的非常不完美之外)(女兒們多學學)。

所以你可以想像,在這一段短時間內接連聽到 CEO 和總經理說我對組織內 UX 工作的推廣計劃是在 「 promote 你自己」的時候,我有多麼詫異與困惑。

(以下刪除髒話與抱怨)

是有一點兒不爽沒錯。我誰呀你誰呀我幹嘛在你面前 promote 我自己呀?

是說我也不至於是因為這麼愚蠢的冒犯而歸去來兮。

是因為,嗯,某種對自己的沒有信心。沒有信心可以強力地 promote 自己來贏得尊重或力量。

隨緣而來,無緣而去。

(說了不要抱怨卻終究成了抱怨文嘖)

(放了一個晚上,想想還是鎖文自己看就好了……)

分類: 未分類 | 標籤: , , | 在〈推廣 UX/UR vs. 推銷自己?〉中留言功能已關閉

中年的新手,職場的水坑

(純自言自語貼文整理想法)
(文長路人請迴避)
(還好還好踩踩水坑而已人生日常啊各位不要再來拍我了很尷尬啊)

這真的不是抱怨文,只是我嘗試搞清楚情況的左右互搏。
我真的是周不通, you know。

換了新工作之後,發生的事、心裡的感覺,大概是這樣的。我白目地猜想說不定是所有年輕人初入職場的感覺,卻很尷尬自己半百年紀才見識世面。

你走在一條新路上,感覺很興奮,因為有好多夢想的事情可以去做;但也感覺很緊張,因為顯然有很多不熟悉的風景和大大小小石頭。你仔細地計畫,想要更有把握找到通往那個方向的路線。路上有人很友善地打招呼,有人不時湊上前與你討論、問你問題、希望以後更多機會與你聊天交流互相分享;但是難免也有人冷眼相看,你無法猜測也不想猜測那是因為害羞內向、因為人際疏離(啊程式城市成事承世)、還是因為你在無意中踩了別人的腳而不自知。(也許你就是惹人厭哪大叔)

總之你興奮卻又左顧右盼地往前走著。突然間踩到了一個水坑,身邊的人哎了一聲。一邊責怪自己不小心、一邊奇怪為什麼之前都沒看到水坑;所以接下來要小心點哪,有水坑來著!然而走了兩步你又踩了另一個水坑,身邊又有人哎了兩聲然後有人抱怨說拜託看路好嗎我們很忙。感覺很奇怪又有點生氣,是真的有那麼笨一直踩水坑,還是今天下雨嗎(還抬頭看ㄜ我好白癡)?你有點緊張了,老花了看不見路了嗎你個老頭!

接下來你得仔細看路了,老先生或不老先生。仔細看、再仔細看,這下你再三確定接下來要走的那一步應該還好:你看見那塊路面地磚上乾燥無物,方向正對著你要去的地方。Perfect。你甚至還多花了點時間,研究一下對那塊地磚可以插一根方向針,確認之後不會走錯。

一腳踩下去,竟然半條小腿踏進泥濘的水坑。那還是你小心留了三分力氣,不然整條腿整個人就栽了下去。

X的那地磚是空的嗎?!

身邊每個人都很認真嚴肅沒人故意開玩笑整你(應該)。所以要不就是自己腦殘眼殘沒藥醫,要不就是這裡的地磚其實不是地磚。這裡每個人都在摸著石子過河。根據剛剛請教(被濺了半身泥水的)路人甲乙的結果,果然他們也同情地表示不認識路。

這有點尷尬。不是因為半百才逢水坑,也不是趾高氣不昂。而是因為老闆付了我不少薪水,因為我覺得自己可以幫忙做某些事、開山闢路幫他鋪條就算不康莊也還順暢的大道,結果卻坐在踩空的水坑裡對旁人說抱歉耽誤大家!一定有什麼問題,我的問題或燈光問題或地磚問題或者呃系統問題。(這電玩是誰設計的快還我勇者鬥惡龍)

好吧!首先目前的情況,顯然你並不是在往那條以為要去的方向的路上。你以為是,但其實不是。所以那塊路磚,從這個方向看真是路磚,但從另一邊看(轉了好大一邊)就是個 TMD 水坑。水坑無誤。但身邊沒人跟你說那是水坑,因為他們半身都埋在水裡根本無所謂水坑。你以為的黑暗水坑根本是他們生活日常啊大叔!

好啦好啦!大叔雖然晚熟沒見過世面,但畢竟是個心軟的人。委屈點再試試看咩!可不可以我們早點回到那條路上,讓我的薪水有點價值,不然我很不好意思捏~~

分類: 未分類 | 標籤: , | 在〈中年的新手,職場的水坑〉中留言功能已關閉

心理系學生的出路

幾年前我在應心年會上分享的時候,針對心理系的學生聊過這一點(謝曜和茜雯應該聽到耳朵起繭了):

心理系學的東西包山包海,從切老鼠大腦看神經細胞、到個體行為與社會組織動力及影響。如果你不是當書呆子只顧考試,而是真的關心你啃進腦裡的東西,那麼當你出來工作之後,不管做哪一行,都會發現心理學的影子:學好心理學,你想幹哪一行都行!

但是(嗯), 不管你想幹哪一行,也都還不行。在你的工具箱裡,總是還差一塊磚。可以做行銷,但你要學市場;可以轉企管,你要學經濟;可以做產品,得要懂點設計;可以作 PM,如果學點程式。

那些都不必專精,但是就是要懂一些。加上心理學你就會變很厲害(才沒有)。

我不覺得大學心理系有義務教學生「心理學怎麼用」,但是真的為學生著想的有佛心的教授們(不多但我認識幾個),可以為學生指點一下往哪邊走。但是問題是能夠一路唸完心理學博士、熬出頭當教授的,大多都是一頭鑽進專業專門的小房間裡,對其他行業所知甚少,你如何期待教授們充當職業介紹所?

把大學當成職業訓練中心,基本上是大學的悲哀與墮落。把知識與生命價值作聯結,是適任合格的大學教授份內的事(雖然大部分教授們連生命價值是什麼都搞不清楚),但要把知識與工作內容串接找出口,跟大學教育無關(請右轉去考XX高工謝謝)。

不小心沒帶腦又不小心唸完大學、卻只想要學會一技之長的,麻煩左轉到資策會電腦課程訓練中心,捷運大安站從辛亥路後門過去很近慢走不送謝謝。

分類: 未分類 | 標籤: , | 在〈心理系學生的出路〉中留言功能已關閉

關於肉食

我的腦袋心中,一直有個邏輯與道德的斷裂空隙,關於肉食。

起因無從考察,有可能是三輩子之前被大德高僧點化所以一絲因果因緣累世所積,也有可能單純是九歲那年被要求壓住那隻公雞讓阿姨一刀割斷他的喉嚨放血但是當強健掙扎的他在我手中逐漸軟弱時我的意志也崩潰了。除了幾個月不敢吃雞之外,我從此再也不敢吃所有看得出形狀的肉食 — 雞腿勉強是極限了,通常我只愛吃切塊的紅燒肉和貢丸香腸等這些再製肉品;在傳統市場中走動時面對那些動物屍骸總是讓我驚恐莫名。就連用動物皮毛製作的東西,都讓我有些受不了:簡單的皮鞋毛衣我接受盡量不多想,但是舉凡小牛皮、麂皮、其他兔毛羊毛皮草,我都必須強忍噁心感才有辦法在談話或思考中處理,遑論用手觸碰或穿在身上。

總之,我的內心一直對肉食有著難以掩飾的恐懼與噁心。但是我並沒有變成素食者;我依然享受美食口腹之慾,我依然相信營養平衡,我依然相信人類本來就是雜食動物吃肉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過去幾年三不五時就有可惡的素食團體居心不良地放出那些關於肉食養殖業者如何恐怖地凌虐屠殺動物的影片。老實說我一方面對於那種用噁心恐怖方式傳播理念的影片製作單位感到極端厭惡,另方面不得不承認我真的有點被擊中:對於肉食,我的理智與感情越來越難以承擔;對於人類各種怪異的肉食方式,我已經噁心過了頭不想再看了。

不不不,這並不是一篇素食宣言。(肉食老婆請放心)

前兩天剛讀到一篇文章,提到人工培育動物細胞的人造肉技術已經接近成熟也即將進入市場;剛剛看劉玉玲演女華生的福爾摩斯影集 Elementary 又碰巧看到 (與上述科技完全吻合的) 人造肉公司的謀殺案。這是我從小就盼望著的新科技新未來!我並不覺得自己有辦法阻止任何人大規模屠殺動物,但是非常盼望有一天人類不需要做這種事也可以好好吃肉養活自己。在那之前,要如何才能讓屠宰動物這件事不再困擾我 — 不管是在情緒面或認知思考面 — 顯然對我是個二等重要的課題。

分類: 未分類 | 標籤: , | 在〈關於肉食〉中留言功能已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