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困頓轉折與希望
一、
西元 2000 年前後,人類社會已經高度資訊化、網路化,卻發現累積了三十年的電腦程式面臨所謂的「千禧年危機」:早期電腦程式中設定的西元年份只有後面兩位數,但是一旦跨入西元 2000 年之後,所有的年份紀錄就會被倒退一百年,造成所有資料的混亂。
現代的小朋友已經不知道那段歷史了,整個人類資訊社會像是倒數著世界末日一樣,等著末日炸彈的爆發。因為即使已經焦慮了三年以上急著解決這個問題,但仍有無數個電腦程式在全世界企業與家庭個人電腦中,運行著只有兩位數年份的程式碼。沒有人知道跨過那一條線的時候,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銀行系統裡你的帳戶資料會全毀,沒有人知道你剩下多少錢;戶政系統裡你的生日年紀與登錄資料全毀,沒有人知道你是誰;所有網路服務的帳號也可能全毀,你找不到 email 或其他存放在網路、甚至個人電腦裡的檔案資料。
所幸在鋪天蓋地的焦慮與補強之後, 千禧年來臨的那一刻,只有一些有限的災情,很快就被修正了(希望是)。
然而就在那段時間的資訊爆炸與時代焦慮中,我做了一個重要的人生決定,切換了人生的方向。
二、
我在心理學蹲了十二年(包括當兵兩年的話),然後在千禧年危機那段時間確認要轉換到電腦網路的互動設計相關領域,即便當時還沒有真正的「互動設計」、「網路心理學」這種名詞或學科,也不曾聽過有人用 UE 或 UX 來形容一個新的知識與技能範疇——雖然根據現在的考古學,幾位爺爺當時已經在用類似的概念詞彙,不過孤陋如我要等好幾年之後才會第一次聽到。我當時浪漫而悲觀的幻想(或推想)是這樣的:
1. 現代資訊與網路科技的進步,主要是被一群程式設計高手所驅動,但是他們精通於效率與功能,卻對於人性一無所知,這導致了最強大的電腦與網路應用程式,往往在流程上簡陋、在介面上又極度繁雜,普通人根本難以使用。
2. 在現代社會越來越疏離的人際關係中,我們終究會成為鎮日關在家中對著螢幕與牆壁說話的孤獨的人,只能倚靠著電腦與資訊網路,來與另一個活生生的人,甚或只是另一個電腦網路程式,溝通互動產生關聯。未來所有人類即將面臨悲慘的命運:整天埋沒在難以使用的冰冷複雜介面中,成為電腦程式的奴隸。
3. 心理學出身的我希望可以做一些事情,讓這些冰冷複雜沒有人性的電腦資訊介面,改造成更符合人類需求與能力的操作方式;換句話說,我也許可以幫忙在未來的電腦資訊網路世界中,多保留一點點「人性」。
所以我離開——卻又沒有離開——心理學,去唸了 NYU 的 ITP (Interactive Telecommunications Program),踏入了互動設計與用戶研究的領域。
(過去幾年瘟疫蔓延造成的事實證明,我的浪漫悲觀幻想,完全是預言啊!)
三、
二十幾年來世界變化的速度,幾乎跟當年的科幻電影一樣快。雖然我沒有變成原來想像中那麼偉大的人性開創者或捍衛者的角色,但至少我也持續在原來夢想的領域中跟著許多同志們一起努力。
然而在最近這兩三年,我逐漸感到「困頓」了——很難想出該用什麼確切的形容詞。一來我原先夢想的「在未來資訊設計中保留人性」這回事,已經廣泛在全世界被接受並認同(我還搭上時代便車成為小主管);二來我自己才疏學淺、也缺乏足夠的學習能力與耐心,已經趕不上在這方面日新月異的潮流與演進。
簡單來說,這裡已經用不到我,我也不知道要做些什麼。
許多同輩的朋友們,更勇敢去學習新知識技能,挑戰更艱難的任務,繼續努力站在時代的尖端。但抱歉哈哈,我從來不是那種積極向上奮鬥人生的類型;我可能有(至少)兩個選擇:繼續留下來,或者離開去別的地方。
A. 繼續留下來:所有人——只要活得夠久——都是會老的,趕不上時代是理所當然的結果;這時候需要做的只是找一個地方、換一個方式讓自己安靜地待著,盡可能幫助其他人、並且不要擋路。這樣的消極符合我的個性,但是恥度上對我可能會有點為難。
B. 離開去別的地方:總是有更多領域,需要我已經有的某些東西,我還是可以去幫助不同的人、不同的夢想。這條路聽起來很有面子,但是隨著年紀變大,卻更沒有把握要去面對新領域這樣艱困且不確定的事情。
(誰來引介我進入 VC 領域?感覺蠻適合,而且沒有恥度的問題)(或者讓我中個威力彩也可以)
四、
看不清楚往後面的路(別傻了威力彩是沒有希望的),就該先回頭看看前來的方向。二十幾年前在資訊化浪潮中,人性與心理面臨了被忽略埋沒的危機,所以我懷抱著心理學走向互動設計與用戶研究。在更接近科幻電影驚悚未來的此刻,我們面臨的下一波危機會是什麼?
首先是 AI。過去五年以來 AI 的進展變成全世界矚目的熱潮,甚至在過去一年裡,許多 AI 應用場景以極度驚人的聲勢與速度,攻佔各行各業的焦點。(但是誰來解釋一下為什麼我買的 AI 基金還在虧錢?)從先前比較間接而不可見的的醫療與消費資料、精準即時廣告技術、各種應用程式裡的 AI 調校功能,到去年搶佔資訊與設計界新聞版面的 AI 圖形輸出、自然語言對話與產出,像極了二十幾年前第一波網路興盛那般的瘋狂與投注,卻又確確實實有非常清楚務實的應用場景與發展曲線。
然而與此同時,是一直以來許多人不斷在提醒:AI 即將導致的人類社會的危機,包括人類經濟功能(工作)的被取代、以及不停犯錯且能力有限的人類最終會被純粹理性卻有無限能力的 AI 所操控奴役。那樣顛覆的未來,並非是兩三百年之後,而可能是現在十幾歲的孩子們就會被深刻影響的三、四十年內。
五年前我曾經短暫地走入 AI 產業圈子,希望自己可以在純粹理性的 AI 與複雜矛盾的人性之間探索溝通的可能性;但是因為雙方對於職務內容的錯誤期待,我很抱歉地認輸離開。雖然五年來還是一直鼓勵年輕朋友接觸 AI 的應用場景,但老實說我還不知道應該嘗試哪些有實質意義的切入面。今天下午看了一段 TED 討論 AI 發展與未來人類命運的(充滿期待卻又頗悲觀的)演說,又讓我重新思考心理學、或者我自己是否能夠做些什麼?
五、
然後是老年化社會的問題。
老年化危機,說起來也許就是老人沒人養、更多老人們被迫工作到年紀更大而不能退休;但是未來真的還有老人能夠勝任的工作嗎?我本人就是在資訊化浪潮、與老年化危機交會的那個尖頂上,衝突性最高的世代(我出生的 1970 年,恰恰就是 UNIX 系統設定初始時間的年份):資訊與網路化浪潮發生在我們三十歲前後,同輩人多多少少都自願或被迫學習電腦網路與行動裝置的生活及工作應用,但是已經有相同年齡世代之內的巨大落差。比我們早出生幾年的,已經是資訊化原生世代,從學生時期就開始運用各種資訊裝置與工具。未來的老年人,面對資訊化更高的工作環境、取代性更廣泛的 AI 系統,恐怕連廁所都沒得掃了吧!
上一輩如我的父母,雖然在過去幾年的智慧手機浪潮中,多少都已經學會使用 Line 或 YouTube 之類的應用,但仍然時時聽到朋友們在掙扎哀嘆如何設計或輔助長輩們使用資訊溝通的工具,讓他們可以與後輩家人、與這個世界,保持適當的聯繫。之後的二三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裡,我們這些未來老人,連要學會跟年輕人說話溝通,都越來越困難了,何況是深幱參與各種有意義的工作?從四十出頭發現自己開始老花眼以來,我就一直在思考:該做些什麼、該怎麼做,可以幫助現在的老人?可以幫助未來的老人(我自己)?
六、
五十而知天命,至少我學會了一點自知之明。我並不是個嚴謹嚴肅深刻的思考者,也缺乏堅毅認真踏實的實踐能力;在過去與未來,都不會扮演什麼了不起的先知角色,最多是在幾年之後才發現「哇原來我辛苦想了半天幾年原來人家早就說過了只恨自己不讀書後知後覺」這樣。
花了這麼長時間,寫了這麼長的文(沒什麼人會讀,只是自己寫來思考用的),依然不清楚下一步怎麼走嗎?
AI,與老人。想起三十年前的動畫『老人Z』,不寒而慄。
應該要做些什麼,不然就換我被困在那個裡面了。
#AI
#老人陪伴